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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座城的70年时光底片

发布时间:2019-04-23

  ● 李  晓

 

  我在一座城,相伴相守,已有了四十多年的时光。

  有时候我涌动思古之幽情,喃喃着呼唤一座城的最初乳名,它叫羊渠、南浦。在百度上,它这样介绍这座拥有一千八百多年历史的故城:东汉,建安二十一年( 216 ),刘备分朐忍地置羊渠县,为万州建县之始;蜀汉建兴八年( 230 ),省羊渠置南浦县。

  于史海钩沉中,我在这座城市的千年涛声中,打捞着它昨天的历史,倾听着今天的故事。我想找一张古代的船票,沿着时光的河流逆流而上,穿过两岸猿声啼不住的三峡,推开沉沉的夔门,凝望一眼我古代的这座城,搜寻着我那先人们在古城里的足迹。

  这当然只是我对这座古城一厢情愿的幻想。不过有一位82岁的老人,他愿意与我一起来看看这座城市,在岁月深水中来清洗属于她70年的时光底片,由此得以清晰地显影。

  70年前的10月,北京城礼炮齐鸣,一个国家在金秋的季节诞生了。

  那天下午,我12岁的父亲,正赤足走在去万县城的路上,他是陪我爷爷去城里卖扫帚。两个月后的12月8日,一支叫做解放军的部队从南门口码头登陆,一座城市万人空巷,欢呼解放军入城。1949年的城市记忆,是这个百废待兴的城市,她的天边亮起了绯红的晨曦。

  70年前,我故乡的这座小城,在太白岩下仿佛戴着一顶破毡帽,城市面积只有3平方公里,几万人口挤在这座老宅院林立,中西式风格结合的破旧小城里。传统的多是石门楼,石门墩,天井回廊,画栋雕梁的深宅大院。几条主要的大街上,临街也有一些平顶楼房,新式大门异形窗,欧式建筑的教堂,风雨中斑驳的交通岗,盘根错节的老树爬满了城墙。庭院深深,瓦缝参差,是这座城市古朴而沧桑的历史。

  1959年10月,一个国家迎来了她的10周年诞辰,天安门广场举行了盛大的国庆阅兵式。这座长江边的城市,几条主要马路上也开始出现涌动的人流,马路两边墙上贴满了祝福与歌颂祖国的大幅标语,身穿中山装的父亲也行进在游行队伍当中,苍白的脸颊那一天有了幸福的红晕。那一年秋天,父亲考入了这座城市西郊的一所师专。

  那天,父亲去了城西的西山钟楼,身高52米的钟楼在老城中足以鹤立鸡群了。父亲站在钟楼下,仰望着在他眼里矗立云霄的钟楼,悠扬的报时钟声与江面上轮船的汽笛声合奏成了这座城市的心跳。当天晚上,兴奋不已的父亲居然还与同学们去城里唯一的一家电影院看了电影《百鸟朝凤》。影片里,歌舞团洪亮的演奏与孔雀开屏一样的漂亮舞蹈,几乎让父亲屏住了呼吸。从电影院出来,父亲已是饥饿至极,他在昏暗的街灯下,看见二马路旁的一家铺子里还在蒸着热气腾腾的馒头,他花了5分钱买了一个馒头,捂在手里一点一点地吃,一直步行回到学校时,那个馒头还没有吃完。1959年的城市记忆,是一座城市刚刚砸烂大炼钢铁的炉子,一个少年疾疾行走的身影。

  1969年国庆,出世一个多月的我,第一次亲近了万县城。父亲毕业以后,被分配到城里的机关做秘书。母亲抱着我,有些慌乱地行走在广场的人流中。那一年,这座城市的马路和广场旅社都雨后春笋改了名:胜利路、电报路、反修路、红卫路、东方红旅社……一个古老的城市,打开了特有年代的封面。

  父亲和母亲轮流抱着我,去二马路旁的红星相馆照了一张合影。照片上,一脸严肃的父亲把语录本放在我胸前,母亲的笑容,拘谨中依然透出内心的羞怯和幸福。1969年的城市记忆,她是一个襁褓中的孩子,隐隐约约中看到了大人们焦灼的眼神,然而,他读不懂这个城市到底发生了什么。

  1979年夏天,我小学三年级的数学成绩考了100分,父亲为了奖赏我,领着我从老家山梁上步行五个多小时后来到城里。城里的夏天,我吃上了冰糕,最初的一口,冻得让我的胸口抽搐了一下。我还和城里的孩子第一次去长江游泳,夏日的江水竟然也刺骨。我在和平广场的图书摊前看书,蝉鸣在树荫里不停地响起,而我坐在图书摊前的矮凳上看书,从早晨一直到夕阳西下。记得在父亲的机关食堂吃饭,开饭前总要响起电铃声。食堂的早餐是馒头和稀饭,还有一小碟花生米,中午还有一份肉,让我对父亲的机关伙食充满了无限地羡慕。1979年记忆中的城市,它的大街上四处张贴着拨乱反正之类的欢呼标语。

  每一次乘船依依不舍离开这座城市时,我就扶在船栏上望着她的身影渐行渐远。有一次,我竟流出了泪水。一个乡下的孩子,太依恋城市的气息了。甚至在梦里,我也在乘船赶往城市,气喘吁吁攀登十七码头那一排整齐排列的长长石梯,那是这座城市高高的门槛。

  然而,我却没有开启这座城市的一把钥匙。她雾气缭绕的身影,让我依然感到像迷宫一样,我只能一直在她身边徘徊。

  直到1989年,20岁的我早已进入了青春期,我带着一种青春期的荷尔蒙气息,急不可捺地打开了这座城市的一扇一扇房门。

  原来,她是那么美,童谣一样的美。一马路、二马路、三马路,都是平阳大马路;四方井挨着五显庙,陆家街上看织布,七贤祠中列圣贤,八角井水永不枯,九道拐硬是费脚步,十字街头好问路,百步梯周围多商铺,千金石是个大砥柱,万安桥两边把家住……曲折的老街,诉说着尘封里的光阴故事。而我对每一条小巷子的熟悉,就像看到了我祖母的掌纹。梧桐掩映下的药王巷、盐店巷、当铺巷、富贵巷、福禄巷、昙花寺巷、魏家巷……青堂瓦舍里,民风雅俗流淌。我还记得领了第一个月工资后,兴冲冲去当铺巷买了两斤油酥鸭子赶回到乡村的土屋里,母亲边吃边流泪:“娃,妈这一辈子,享福了!”

  我对这座城市的爱恋越来越深。那被称为廊桥的万州桥,连起城东与城西的万安桥,一条溪水汇入长江的驷马桥。万安大桥旁琴音楼里的川东竹琴声,环城影院旁的理发店,岔街子市场上活蹦乱跳的鱼,杨家街口热气腾腾的猪心肺炖萝卜,胜利路茶馆顶篷上的雨滴声,夜市上眼花缭乱的三峡石,二马路“美味春”里的小笼汤包,夏天暴涨的江水,石琴响雪,坐在电报路边藤椅上掏耳朵的老人,环城路旁配钥匙的小贩……1989年的城市记忆,她是一册册线装书,一旦风起,便会哗哗打开,扑入我的心扉。

  当1993年的春风徐徐吹开这座城市的城门时,万县的下半城,已经隐隐约约听到了渐涨的涛声。三峡工程的上马,开始了百万大移民的国家行动。那些移民告别故土的日子,江南上满载着一船一船的乡亲奔赴他乡,慷慨悲壮而又满怀希望的一次一次启程,一次一次让江水上涨。

  在噙着波光一样的双眸里,这座城市的下半身沉入了涛涛江水中,一座座楼房与桥梁,一条条老街与古巷灰飞烟灭。深宅大院,雕梁画栋,也在水下长眠。那么,我该如何去打捞这座城市记忆的底片?

  城里有一位老摄影家,用数万张照片留存下一座城市的记忆。是光与影的记录,更是对远去岁月的眷眷挽留。

  1999年国庆那天,我和62岁的父亲攀上太白岩顶,望着风中的城市,听到了她正在成长中拔节的声音。那一年,这座叫万县的城市,又恢复了历史中沧桑厚重的名字:万州。父亲在山顶上手搭凉蓬,望着密集高楼的城市,他感慨,孩子啊,爸爸认不出城市原来的样子了。1999年的城市记忆,是一个城市的广场,刷出了新的起跑线。

  我在这种对老城的缅怀中,静静等待一座城市的新生。1997年春天,这座城市再次倾巢出动,去为一座横架江南江北的长江大桥的通车典礼庆贺。2004年深秋,我所在的城市,又响起了火车的鸣笛。那天,我在火车站旁兴奋地喝了半瓶二锅头酒。再过了一年,我老家山梁上建起了机场,银鹰呼啸而起。三峡岸边的这座城市,开始了展翅翱翔。

  2009年春天,作为三峡移民到上海的老表一家,从黄浦江畔回到了这座方圆四十多平方公里的城市。当初,我的表哥从故乡装了一麻袋泥土到了上海,他用这土培植成了一棵树,而今,枝叶苍翠的树流淌着故乡土地里的“脐血”。我同表哥漫步在这被称为“湖城”的滨江大道上,对面是万吨巨轮安稳停泊的深水港码头,万顷碧波中倒映着这座城市的青山绿树,华厦高楼。表哥说,他恍惚中以为是到了繁华的上海外滩。2009年的城市记忆,是平湖碧波中开往春天的一艘大船,汽笛声响,两岸青山都笑出了声。

  2019年春天,北方的一个朋友乘坐飞机来到万州,他其实是我老家村子里的一个发小,而今是一家出版社的老总。发小和我站在城市西山顶上,俯瞰这座百万人口的大城,在春天的云蒸霞蔚中,生机勃勃地成长。在山顶饭庄中喝着酒,酒意微醺中他对我说出了此次回乡是来实现一个宿愿,那就是为这座故城,出上一本书。他爸他妈走了,已经没有尽孝的机会了,这本书,也算是他对故城的一种“行孝”和报答吧。这本书地撰写,我当然也是作者之一。我会把这座城市当作一棵树,用文字去触及它的根须,也要感受它枝干地成长,听它那绿叶婆娑中地歌唱。

  一座城市的70年时光底片,它缤纷灿烂的画面,其实也是一个国家在70年的风云激荡铿锵行进中,一个小小的缩影。我愿意把属于一座城的时光底片,珍藏在记忆中最柔软的角落,它将归类于一座城的城志抒写当中,添作寻常的一砖一瓦,也归类于我生命影像的书卷中,成为最写实最生动的页码。